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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军旗扬军威 亮剑精神铸军魂

忆爸爸对我的培养教育--作者:粟戎生

更新时间:2020-08-05 07:54:09点击: 作者:粟戎生

忆爸爸对我的培养教育--作者:粟戎生(图1)


  接到爸爸病危的通知,经上级批准,我从部队立即赶回北京。赶到解放军总医院,爸爸已濒临垂危。一九八四年二月五日下午四时三十三分,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们悲痛欲绝。

  爸爸的名字——粟裕,同我军金戈铁马,波澜壮阔的半个多世纪的战斗历程联系在一起。他和许多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一起,留下了不朽的勋业,倾尽了自己毕生的心血。

  一九八四年清明节,遵照爸爸生前要把骨灰撒在他频繁战斗过的战场同牺牲的战友们在一起的意愿,我随妈妈来到爸爸当年浴血奋战过的战场之一——沂蒙山区。我置身于这峰峦叠嶂之中,不禁心绪万端。那巍巍的群山,似一座座的丰碑,铭刻着华东野战军无数烈士们的英灵;那山崖石崮上的苍松翠柏昂首矗立,象是在向烈士们的英灵肃然起敬。我把爸爸的骨灰撒上山野,埋进熟土。此刻此景,仿佛他的音容笑貌就在我的眼前,他生前的那些嘱托又在我的耳边回响:“这些年我对你说过的许多话,你记住了没有?党和人民交给你的担子,你挑得怎么样?……”

  亲爱的爸爸,敬爱的严师,您的谆谆教诲我记住了,而且永远是我前进的动力。  

  一、教我打枪,要我爱枪  

  一九四二年,在抗日战争的烽火中,我降生了。那时爸爸正率领新四军第一师进行频繁的反“扫荡”和艰苦的反“清乡”斗争。南昌起义后的十五年战斗岁月,使他成长为我军的一名高级指挥员,并以协助陈毅同志组织指挥了著名的黄桥决战而威震敌胆。诚然,枪林弹雨之中,他没有奢望能见到革命战争的最后胜利,在把自己的一切交给党的同时,也寄希望于后代。因此他引导我一步步走上了戎马生涯。

  听妈妈说,我生养在江苏扬州的外公家。外公钦佩爸爸的战斗生涯,为我起名戎生,爸爸很喜欢这个名字。后来,因有被敌人侦知的迹象,外婆亲自把不到两岁的我设法送到父母身边。从此我一直随军行动到全国胜利。

  爸爸很注意培养我的军人气质:吃苦、耐劳、勇敢、顽强。我原是由外婆哺育的,幼年的我自然比较娇气。爸爸为了培养我的性格,要求很严。吃饭不可挑食、夜行军不可啼哭、饥寒不可叫喊,否则就会遭到他的喝斥。记得在浙西天目山地区时,我刚两岁多,爸爸教我学游泳,他把我带到一条小溪边,让我抱着一段竹筒,叫我跳进水里。我不敢下水,爸爸把我一抱,就扔下水里去了。他是一员虎将,绝对容忍不了自己的儿子是兔子胆。

  五、六岁时,他送给我一件特殊的礼物——一支真正的小手枪。这是从一个地主家缴来的,射程很近,没有实战作用。他说:“好好学,长大就当兵。”后来我渐渐懂事了,才领悟到爸爸对枪的感情和教我爱枪的苦心。他在少年时,亲眼见到旧军队欺压百姓,上学时还直接同旧军队发生过冲突。他痛恨黑暗的反动统治,痛恨旧军队,立志长大要带出一支为老百姓做事的好军队。他开始练本领,学骑马摔断了右手小拇指。他和一个叫阿陀的长工偷着做枪,制火药,把癫蛤蟆吊起来当坏人打。显然,他也希望我从小立下志向,勇于为人民解放事业而献身。

  那时,我对枪是喜爱的。随军行动的环境和条件,使我很快地掌握了瞄准、击发的要领,也学会了擦拭保养。在爸爸的指点下,我的枪法总算还说得过去。

  战争岁月里,爸爸枪不离身,即便成为高级指挥员,他腰里也总带着左轮手枪。全国解放以后,环境变了,他仍然保持着战士的本色,保持着对枪的爱好。战斗中缴获的枪、我国制造的枪、外国军事代表团赠送的枪,他保留了好几支。星期天,我从学校回到家,赶上他有空,就带我们去进行实弹射击。爸爸的枪法很准,常常同我们比赛。有一回,他嫌胸环靶太大,就用一节树枝插在地上,上面顶着半个乒乓球,然后让我和弟弟先打。我弟弟是区射击代表队的队员,但几十米外打这么小的东西还是头一回。他没有打中,我的射击结果也和弟弟一样。爸爸笑了笑,接过枪、压上子弹,举枪瞄准,第一枪就打中目标。各种枪,爸爸都要学学。步枪、冲锋枪、机枪,他都打过,而且熟识性能。他熟悉枪也爱惜枪。有一次我擦拭他保存的几支枪,将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取下来了,他很生气,把我批了一顿,然后耐心地解释了随便分解瞄准部分对射击精度的影响。乘下一次射击的机会,我们对枪作了重新校正。

  对我国自己设计制造的枪,他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那还是他当总长期间,有一天,我说:“咱们的枪不好,美国的卡宾枪又轻又灵活。”他沉下面孔说:“你就知道洋人的好!告诉你,咱们自己也有好枪——半自动步枪!我们要立足于用自己的武器消灭敌人。”现在回想起来,他这句话包含了复杂的国际斗争背景和我党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坚定立场。一九六○年,部队赠给他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他十分高兴。他左手残废,不能象健康人一样操枪,就请修理工在下护木上安了一个握把,这样他就可以进行各种姿式的射击了。这支枪也成了他的一件“珍宝”。

  一九六六年,“文革”开始了。根据中央的规定,私人手中的武器一律已交。爸爸监督我把枪精心地擦拭好,然后再三叮嘱接收的同志:“你们可要保管好,运动完了我还要。”当时我已有五年军龄,很同情爸爸:一个老军人在战争年代同枪结下了感情,确实难以割舍。然而,我只想对了一半。爸爸喜欢保存四样东西:枪、地图、指北针、望远镜。比如有一个非常旧陋的硬壳指北针,只比五分硬币略大一点,他也当宝贝收着。四样东西里,他最喜爱的又数枪和地图。有一次,部队印制了一种的确良的华北地区交通图,精制耐用,我多领了一张给他,他特别高兴,看了又看,很珍惜地收进了他的书柜里。他办公室和住房内,最主要的装饰品就是地图。世界上哪里发生了动荡,他就挂那里的地图。我蓦然想到,他爱枪,不仅仅是对过去战斗生活的感情寄托,而是时刻注意着战争风云,注视着现代战争,为国家的安危而枕戈待发。

  有一件事更印证了这一想法。部队开始装备一种新型步枪之后,他对我说:“这种枪目前还不太适合我们部队的情况,枪的射速太高,弹药供应有一定的困难,现在的后勤保障能力跟不上。作为指挥员,要教育部队熟识枪的构造性能,让部队学会节省弹药。”我深知爸爸有个特点,说话虽很简洁,但不想成熟他不随便说出口。听了他的话,我又查对和计算了一些数据,不由心服口服。按这种枪的射速,一个战士带的子弹只能打两分钟,如果在执行快速穿插任务,后勤供应困难的情况下,战士不注意在战斗中节省弹药,确实会造成严重不利。爸爸不是否定这种枪,而是根据它的战术技术性能、部队执行的战斗任务、后勤保障能力,以及战术技术变化等诸多因素带来的一系列新问题,思考解决的办法。

  爸爸爱枪,不等于他的思想滞留在小米加步枪的阶段。一九四七年一月鲁南战役后,他就协助陈毅伯伯组建了我军第一支特种兵纵队。解放舟山群岛,他精心研究和严密组织了陆、海、空诸军兵种合同作战。他牢记着恩格斯的名言:“一旦技术上的进步可以用于军事目的,并且已经用于军事目的,他们便立刻几乎强制地,而且往往是违反指挥员的意志,而引起作战方式上的改革甚至变革。”一九七九年,他在一次讲话中提到:“就轻武器来说,在人民战争的广阔战场上,特别是在敌后战场和次要战场,在近战、夜战和一定地形条件下的作战,仍将发挥重要作用。但是,我以为,在未来反侵略战争的正面战场和主要作战方向上,特别是在进行战役决战和战略决战的时候,就必须以重武器为主。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作为唯物主义者,我们必须看到并且勇于承认这一点。”他解释说:“我在这里所讲的‘重武器’和‘炮战’,主要是就武器威力而言的,是一个形象的说法。例如,坦克、飞机、导弹等重武器,就可以说是在地面活动着的或空中活动着的炮。”

  爸爸教我爱枪,是要我热爱军人生涯,培养军人的气质,初步具备军人的思想技术素质,以便做一个合格的现代革命军人。爸爸的言传身教,对我有着极大的示范、熏陶作用。  

  二、教我当兵,要我当个好兵  

  六十年代初,我高中毕业,进了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按照爸爸的愿望,我步入了军队的大门。我知道,这是一条可以志愿踏上却不能原地踏步或自由离去的跋涉者之路,是一条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自我牺牲为使命的奋斗者之路。我决心走下去,义无反顾。

  但,我还有些具体想法。我不想上院校,去了后也有些不大安心。蒋介石正叫嚣反攻大陆,中印边界反击战也打响,我想直接上战斗部队,我渴望战场的厮杀、拚搏,喋血疆场我也绝不畏缩。今日回首此事,虽有些血气方刚和浪漫色彩,但我的动机还是积极的,爸爸多年的教育在我身上发生了作用。

  爸爸赞赏我的态度,但他想得更深更远。他对我说:现代化战争需要现代科学技术,应该下决心掌握一门至几门真本领。这样,我服从了革命的需要,发奋在院校学习,于一九六六年以较好的成绩完成了学业。为了让我到火热的战斗生活中见世面,爸爸让我到部队去,我尊重爸爸的意见,分配到云南前线某地空导弹部队,长年驻扎在祖国的南睡。

  前线的生活是很紧张的。敌情多时每天要有四次以上的战斗警报。谁也不能远离阵地,警报一响,就拚着命跑到战位。到这个部队的第二年,我们就在一次实战中击落了一架敌机。

  爸爸常对我说:“在部队最好是从战士当起,取得逐级经验。半路出家,基础是不扎实的。”爸爸让我从小上住宿学校,又经过院校的军事生活,我已具备一定的适应能力。我当了一年战士,以后又当班长、技师、排长。这四年,跑了上千次战斗警报,住了一千多天帐篷,经历了十几次移防。住帐篷的日子很值得回忆。天气凉了,晚上拉开被子,有时会突然发现钻在里面取暖的蛇。夜间上岗,伸脚去穿鞋,说不定会触到冰凉的蛇身。大蜈蚣也常常是帐篷里的不速之客。

  紧张而艰苦的生活中,我常常把爸爸的教诲记在心中,当作座右铭。爸爸是个老军人,他的一言一行,既风趣,又有着军人特有的气质。他曾严肃又风趣地问我:“艰苦和死,哪个更难受?”他说:“死的过程很短暂,艰苦是要熬很长时间,要耐受。当兵要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紧张。”过去,他看到我们稀拉一点儿,动作磨蹭,他就说,这不行。他特别不满意我们边说着话边慢慢吞吞地吃饭。他说:“我参加南昌起义前在武昌叶挺部队教导队,要求非常严,连吃饭都很紧张,一个个都是狼吞虎咽。教导队长官有时故意在饭中掺上头发和砂子,你要挑拣就吃不饱。”他还说过:“在战争环境中,各种条件很艰苦,从意志上、性格上、身体上都要能适应战争条件,平时就要吃苦。”说到这,他动情地讲道:“南昌起义从潮汕失败转战上井冈山和中央苏区以及后来的三年游击战争时期,有时好几天吃不上什么东西,打了土豪吃顿饱饭,然后又坚持几天。有东西就吃,没吃的,行军打仗也能熬上几天。战士行装很简单,每人一床夹被,冬天在里面塞上稻草睡觉,出发时把稻草倒掉,行军中下雨就披在身上当雨衣。”他要求我在部队的东西要少,要符合战备要求,一举一动都要有高度的战斗警惕性。当兵后,有次他看到我休假期间睡觉时衣服鞋子放置很乱,就严肃地批评我,说这样不行,所有的东西都应放在固定的地方,随手就能摸到,一有情况就能以最快速度完成准备,就是在放假期间也要这样。他自己就一直是这样做的,每晚,先把衣服叠得便于穿着,而后衣服鞋袜都放在固定的地方。不仅如此,作为一个老兵,他很注意自己的军人姿态,按照军人着装规定,总是把衬衣、毛衣扎在裤腰里。只要穿上军装,就扣好风纪扣,从没敞开过。病重期间,他已经偏瘫,别人协助他穿衣服,他仍然这样要求。啊,爸爸这样在衣、食、住、行,着装打扮上严格要求自己,并不是僵化古板,那是一个老军人,在长期战斗生活中养成的个性,是他的良好的政治素质和军事素质完美的统一。爸爸不仅是我的严帅,而且是我们每一个当代军人的楷模。

  有了爸爸的榜样,我努力按战斗员的要求来约束自己,习惯后,再苦再紧张也不觉得枯燥、乏味。后来,我向他汇报了这四年的体会,他很满意,说:“当兵嘛,就需要这样的艰苦锻炼。”  

  三、教我带兵,要我带好兵  

  一九六九年,我奉命调到北线部队。

  这次调动,应该说,爸爸是给使了劲的。可这是怎样的“使劲”啊?

  我所在的地空导弹部队,移防到内地,任务变换了,训练和生活条件也大大好转。但爸爸偏偏不愿意让我在较为舒适的环境中工作。尤其是那年春天,发生了珍宝岛事件,形势的紧张程度无须重提。就在个别人想方设法调离一线部队的时候,爸爸反把我从刚结束了抗美援越作战任务的一个部队,设法调往另一个进入了反侵略战争等级战备状态的部队。

  从南陲到北疆,各方面条件更加艰苦。每当我踏上新的征程的时候,爸爸那些深沉、激昂的诗句都仿佛响在我耳边,最使我记忆犹深的算是爸爸写的《老兵乐》了:

  半世生涯戎马间,

  征骑倥偬未下鞍。

  爆炸轰鸣如击鼓,

  枪弹呼啸若琴弹。

  这铿锵的诗句,是爸爸戎马生涯的真实写照,是鼓励我驰骋战场、杀敌立功、为国尽忠的战鼓。我满怀信心地去了。

  爸爸在我党二十二年的武装斗争历史中,始终没离开作战部队,而且都在第一线,又多是担负打开局面的任务。他身经数百战,许许多多的战友倒下去了。只要可能,他也尽力使我能到第一线部队,踏着先烈的血迹继续战斗。这我理解,我欣然前往。他那首诗题为《老兵乐》,对我来说,战斗生活当然也是新兵乐了。

  诗,对于诗人来说,是感情长河的流溢;诗对爸爸来说,是一面镜子,照出他的肝胆情怀。后来我才知道爸爸不仅仅是对我的严格要求,而且以此作为对他自己的极大安慰。一九五八年以后,爸爸从总参谋长职务改任军事科学院副院长。十年动乱中曾受周总理嘱咐去国防工业系统支撑局面,担任国防工业的军管工作。就这点权很快也被林彪一伙夺走,在周总理的保护下,爸爸得以在国务院业务组过问一些工作。爸爸不计名位,只希望能再为军队工作尽点力。但他在实际上已被排挤出军队。他向周总理恳求:一旦打起仗来,还是要回军队。总理亲切地回答:“那当然。”在这种心情下,爸爸送我到了前线部队,实际也是委托我为他尽一尽老战士的渴求参战的心意和义务。

  在北线执行战备任务,条件比南方更为艰苦。粗粮比例大,蔬菜供应较差;气候恶劣,干燥、严寒,需要有坚忍的毅力。我都顶过来了,一点一滴按照爸爸的要求去做。

  听很多跟随爸爸战斗过的伯伯、叔叔们说过,在战争年代,每到一个地方,爸爸都要亲自勘察地形,布置检查岗哨警戒,作出紧急情况下的处置预案。他带的部队,在突来的紧急情况下很少受到损失,特别是他亲自选定驻地、布置警戒首脑机关和时刻关照的后方单位,在敌人千方百计要偷袭的情况下没有一次遭受损失。他还亲口对我说:“当基层干部,要对每个岗哨的哨位亲自安排,要让部队知道有了情况向什么方向转移。”我当副连长、连长期间,每到一地,都按他说的,驻地附近的几个山头都爬上去看一看,熟悉地形特点和进出路,选定紧急疏散区域,发现天然岩洞,也一定要钻进去看看,以备利用。这样做,不仅当时有了可靠的行动预案,也熟悉了地形。于是我悟出了爸爸给我讲的看地图的道理了。驻扎过的许多地方,因为亲自踏勘过,地图在我脑子里凸了起来,活了起来。

  作为一个指挥员,如何带好兵?这是一门十分重要的军事科学和管理科学。开始,我是缺乏这方面的经验的。爸爸针对我的弱点,对于如何带好兵的问题跟我讲得较多。他教育我要熟悉下属,当他们的知心朋友,让他们既尊重你,又喜欢你。要关心战士,要完全信任他们,他们才能完全信任你。做到这点,哪怕在最危险的时刻,战士们也会坚信你,和你一道杀出出路。最重要的,是要身先士卒,要求战士做到的,自己必须首先做好。

  在北线,仗并没有打上。我们连开进山沟里,一连打了三年坑道。我们作业的地段,石质不好,常常发生塌方,六米高的坑道,有一次塌到九米多高,有块大险石很难排除。我让战士们离开,自己架梯子攀上去排险。正在排除,不料另一块大石头突然砸下,擦肩而过,正砸在脚下的梯身上,梯子断了,我和上半部梯子摔了下去。如果落石再靠过来十几厘米,就肯定要砸在我的头上,我暗暗庆幸,幸亏没让战士上。万一砸了战士,我怎么向战士的家长交待。爸爸反复告诫我要特别爱惜战士的生命,我又有何脸面去见爸爸。这当然不是说自己就该鲁莽,但施工总是有危险,我身为一连之长,学的东西又多一些,经验也多一点,理应身先士卒。排险中,有三次险些丧命。另外,凡是排除哑炮,我总是自己上,完全没有危险了,再让战士进来。三年施工,全连没有发生过一起伤残和死人事故。由此,我赢得了战士们的信任。

  更主要的是,我体会到爸爸让我到北线,绝不是镀金式地熬几年,然后为个人谋求到些什么。爸爸也“望子成龙”,他要的是电影《英雄儿女》中王政委说的:“革命战士活着就要象条龙,不能象条虫。”爸爸不把我看作私有财产。前面说过,我上住宿学校,爸爸对我非常严格,由此引出了一段对话。我的班主任老师心想,总参谋长对儿子怎么这样苛刻?他终于忍不住地问我:“你是不是你妈妈生的?”我照实回答:“是的。”“没错?”老师还死死叮问,好象家中对我的严格要求,非得用“后娘”两个字才能解释。搞清楚后,老师很激动,以后,妈妈到学校了解我的表现,老师很高兴地当面向母亲提起了这件事。在北线,虽有生命危险,倒没人问过这类的问题。也许,我调动的时机已说明了一切。这是祖国母亲的需要。爸爸要我把自己的生命同祖国的安危联系起来,同战士们的生命结合起来,共同做好反侵略战争的准备。  

  四、给我讲战例,教我研究未来战争  

  根据工作需要,也随着军龄的增长和经验的积累,我逐步走上了团和师的领导岗位。这时再见到爸爸,他同我谈话的内容也有了“升级”,对我也提出了新的要求。

  爸爸喜欢看地图,也要求我多看地图。他说看地图、看地形是军事指挥员的必修课,地图不仅要看,而且要背。他每次外出,到达一地,工作人员的第一件事就是挂当地的军事地图。爸爸有时反骑着椅于,统观大局;有时拿着放大镜,细致观察很小的地方,一看就是很长时间。他看地图,是分析研究着看,带着敌情我情看,带着一个地区的自然经济的发展看,看完了就能牢牢记住。这不是什么特别的天资,而是在多年战斗生涯中锻炼出来的能力。所以,我很害怕父亲考我。有时,他会突然问我,哪个县在什么地方,周围有哪些县,相互关系位置如何,我要答不上,他就不高兴,因为他对我的启蒙教育,就包括识图。听妈妈讲,我还不懂事时,爸爸就教我“认”华东地图。陶勇、王必成叔叔到归指挥部来开会,也总是拉着我问:“南京在哪?上海在哪?”我指出后,他们哈哈大笑。爸爸是不怕考的。几乎对全国的县的位置他都了如指掌,对华东地区,他甚至记下了相当多的小村庄。他对世界地图也很熟悉。我休假或出差乘坐火车,他让我尽可能白天走,留意看看沿途地形。过去我喜欢坐夜车,买上卧铺,觉睡好了,站也到了。现在我改了过来,绝大多数情况下坐白天车,观察山川河流道路。

  提起看地形,我想起爸爸对地形的研究,他不仅把地图记在脑子里,一切重要的地域,只要有可能,他都要到现地去看。有一次,他到某地视察,我有幸跟随。他登上我方防守的高地,仔细察看了防区和地形,又提出变换位置,从进攻者的角度观察,正反结合着看,取得了发言权。他当总参谋长期间,条件较方便,除了在地面逐一观察外,有时坐上飞机从天上再看一下,形成立体化的印象。他说,地图在军事指挥员的脑子里应该是立体的,不是平面的。

  他给我讲战例,鼓励我努力学习战略战术。他说,你学习战例要特别注意领会战役指挥中所体现的军事辩证法思想。随着时间的推移,若干战役的具体经验,将失去其参考价值,但是在战争舞台上所体现的军事辩证法却会长期放出光彩。有一次他问我,如果你带一个部队在某地,敌人来了,你应该考虑什么问题?我按军事常识,从敌情、我方兵力条件和地形几个方面作了回答。他说:还有很重要的一条你没有讲到,就是民情。战场上没这一条,仗是打不好的。然后他就说,人民战争的思想是我军克敌制胜的法宝,但不是口头上讲讲人民战争就可以取胜的,也不是照搬过去的战争经验就可以取胜的,我们要研究现代条件下的人民战争。战争是一门不断发展的科学。

  他还经常关心检查我对军事理论、军事学术的学习情况,让我多留意报刊发表的军事学术讨论文章,从不同意见的讨论中比较鉴别,培养独立思考能力。他自己写的战争年代回忆文章,在发表之前,总是尽可能给我看看,让我谈谈意见和感想。他的回忆文章,都是他独自或参与组织指挥的战役战斗的经验总结,是经过了几十年的回顾和思考的经验总结。我可以毫不避嫌地说,父亲的回忆文章是有相当的份量与价值的。我从中受益不浅,也看到父亲对军事学术理论努力钻研的严肃态度和直抒己见、不随波逐流的创造精神。

  有几年,我在一个摩托化部队工作。他不止一次地说:干部应多掌握一些现代科学技术知识和本领。摩托化部队的干部一定要学会开汽车。不懂、不会,不行。他还讲到,干部不会开车,结果设置了好多专职驾驶员。五十年代,苏联红军一个机械化师从我国某军事重镇搬走,将全部装备移交给我们。他们一个师八千人,我们要一万二千人才接下来。他们就没有配专职驾驶员。咱们多出来的人尽是战勤保障人员。这个问题要研究,要改进。我汇报说多数干部不会开车,他说,不应该这样,眼光应放远一些,应从部队建设和作战需要出发。爸爸在战争年代就学会驾驶摩托车和汽车,残废的左手并没起到阻碍作用。爸爸曾问过我:“你们师一天的行军能力是多少?”我说:×百公里。他又问全师人数、车数和行军长径?我一一回答,并告知行军长径也是上面的公里数。他担忧地说:“这怎么行呀?一个师成行军状态,撒在×百公里公路上,先头走了一天,后边还没出动。打起仗来,我们没有空中优势,打坏几辆车就全堵住了,而且通常只能夜间开进,时间更紧,何况我们有那么多部队。”他要求我结合部队训练,研究一下摩托化部队多路开进,摩托行军中对空防御和后勤油料保障问题。我照办了,并且写出一份学术文章交给他。

  他十分关心打坦克问题。他看到一张宣传画,上面画着拿着各种爆破器材的五、六个战士,围着一辆坦克打。他不以为然地说:“这个打法不行。”我说这是宣传。他激动地说,宣传怎么可以脱离实际。这不行,这给人家一个印象,打坦克就是挺着胸,抱着炸药包,一群人往上冲,这打不了集群坦克,还要吃亏的。他多次向我详细询问部队装备的各种反坦克武器的性能,敌进攻时敌坦克和我军反坦克武器的数量对比,打坦克的战术技术手段和方法,实战演习暴露出来的不足等问题,他对我讲了两句话:“打集群坦克一是要有现代化的武器装备,二是使用现有武器要讲战术。”他还说:“《解放》这部片子不错,可以学到不少知识。”有人曾说,放映《解放》怕暴露战争的残酷性,把部队吓坏了。他说:“现在吓坏了可以做工作,可以教育。打起仗来吓坏了就要打败仗,当俘虏。”他自己多次看这部影片,研究如何打集群坦克。受他的影响,我也看了六次,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影片和书,凡是能看到的,我都力争不放过机会,以研究未来反侵略战争一些带规律性的东西。

  他注意接受新事物,研究新问题。即使对我,凡是他不了解的东西,也总是让我讲解。一些重要问题,他让我从实战和部队训练的角度提出看法,有的他还结合自己的思考,向中央军委作了汇报。这本身对我也是个教育。

  爸爸在青壮年时期的战斗和生活条件十分艰苦,积劳成疾,老年患有多种重病。一九八一年他在已经患有高血压、心肌梗塞、胃癌等多种病史的情况下,又患了脑溢血和脑血栓。他顽强地同疾病战斗着,丝毫没有减少对祖国安危的关心。他对我说未来的战争我不一定看得到了,一旦打起来,要靠你们这一代了。他把殷切的希望寄于革命的下一代。

  一九八三年五月,我的职务有所变动。我去医院向他辞行,爸爸的病情更重了,说话已很吃力,不能同过去一样对我作更多的嘱咐了。他只是说,师这一级很重要,连、团、师的锻炼对军队干部极为重要。还是和以往一样,他没聊家务琐事。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爸爸同妈妈平时谈话,多是谈形势谈工作。妈妈曾说:“你就不能谈点别的。”爸爸风趣地说:“我们是政治夫妻嘛。”我想,爸爸同我大概是“军事父子”吧。我强烈地感受到老军人身上那种在曲折经历中不断升华的高度战争责任感。他不仅是关心我个人的成长。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千锤百炼,用在一战。他关注着如何使新的一代军人能在和平时期和未来战争中继承发扬我军光荣传统,并赢得现代化条件下人民战争的胜利。当我能在人民军队中做一点工作,并担负着一定的责任的时候,更加感激爸爸对我的培养教育,更加怀念爸爸的音容笑貌。

  敬爱的爸爸,您的儿子一定不忘您的教诲,做一个合格的军事指挥员!

  敬爱的爸爸,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国土上,您安息吧!

  一九八四年 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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